朱东海先生国际无烟日专稿—— 沉默的共谋者_世界华人报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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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东海先生国际无烟日专稿—— 沉默的共谋者

来源:世界华人报  供稿 更新时间:2026-05-31 08:01:39

朱东海先生国际无烟日专稿——


沉默的共谋者


朱东海


五月的午后,烟雾在斜光里现了形。


北京虽然室内公共场所禁烟,但有的咖啡馆里,仍有人吞云吐雾。邻座指间,一缕青烟窜起,像一条淡青色的蛇,顺着光束缠上我的水杯。他垂着眼刷手机,烟头的红点在昏黄中明明灭灭,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。


我不抽烟,却被迫共享这片浑浊。焦甜的怪味钻进鼻腔,不是入侵,是霸占。


烟气溯流而上,把我拽回儿时那个轰鸣的陶瓷厂。


我的童年,几乎是闻着那股味儿长大的。父母都在厂里,放学后我常蹲在车间角落,看泥土在转盘上成形,看坯子一排排晾开。最常看的,是大人们抽烟。劳作间隙,男人们(也有个别女性)从兜里摸出烟丝袋或自卷的纸烟,三三两两蹲在窑炉边上,火柴一划,青烟就从黑乎乎的手边散开。父亲那把磨旧的水烟筒更是大家的——这个叔叔抽一口,那个伯伯、爷爷接过去再抽一口,烟嘴被含得温热,谁也不嫌谁……


下班回家,父亲往门槛上一坐,粗糙的手指捻起烟丝填满斗钵,俯身一吸,烟筒里发出有趣的“咕噜”声。晚上又抽,那是他一天里难得的喘息。灰白色的浓烟从他口鼻喷出,混着土泥味和汗酸味,成了家里固定的背景。


那时候,没人知道什么叫“尼古丁”,也没听过“二手烟”这个词。我和母亲、妹妹们就在旁边吃饭、说话。那时的居室粗陋透风,烟散得快,我们只感到有点儿呛。我们把父亲的疲惫当成天经地义,把刺鼻的烟雾当成生活的味道。


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当年沉进肺里的,不只是烟灰。


父亲那代人的隐忍、被生活压弯的腰、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柔,都像这烟雾一样,看不见,却渗进了骨子里。我也慢慢变成了那个习惯吞咽的人。


杯中咖啡泛着酸,像极了觉醒前的胃液。


我厌恶此刻邻座的烟,可转念一想,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污染源?那些脱口而出的敷衍、那些带着情绪的苛责、那些不经意的冷漠,何尝不是飘进别人世界的毒气?


人间是个循环。肉身的烟容易掐灭,心里的烟却总在暗处复燃。


我看向不远处的服务生,她一身油烟味,脸上却挂着职业的笑。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羞愧。我在这里会客、反思、皱眉,本质上还是在“挪向通风处”——不过是换了个体面的姿势,继续逃避,继续沉默。


场景从破旧的家属院换成了明亮的咖啡馆,但我似乎从未走出那座陶瓷厂。


推开门,风灌进来,身上的烟味散了,心里的却未必。


真正的无烟,从来不是掐灭一根烟。而是当你看见那缕烟升起时,不再默默挪开椅子,而是敢说一声:“请别在我旁边抽。”更深层的修行,是哪怕心里火烧火燎,也管住嘴,不让那些焦躁的、偏执的火星子,溅到无辜的人身上。


众生都是一座小小的陶瓷厂。曾经吞吐着疲惫、沉默和烟火。


烟火散尽,清风自来。


2026年5月31日于北京



【责任编辑:华人报编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