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衣节里话“寒衣”
朱东海
傍晚,偶见有人在北京一小区旁的十字路口拐角处偷偷烧着五色纸,我才记起今天正是中国传统民俗里的“寒衣节”——这是“给亡人送寒衣”。
提起“寒衣”,我总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。童年那件棉袄,旧棉絮硬得像晒干的瓜络,袖口露着黑棉茬,我穿过了还轮流给后面的妹妹们。我出生南方,气候虽比北方暖,但那时的冬天感觉特别长,冻疮生在耳根和脚后跟,裂了口子又痒又疼。上初中时,还老穿着父亲工厂发的那条“工人服”,衣服长到膝盖,袖子卷了两圈。直到念高二,还是只有一套像样的衣服,天天穿在身上舍不得换,有一次洗了,只好躺在床上等着它干,并就此戏诗一首:
垢壳如苔岂是脏,
洗完床底盼伊干。
平生若有陶朱粪,
莫忘今天共苦寒!
时光流转,如今商场里冬衣堆成山,暖气一开,连北方深冬都软了三分。我们这代人,到底没让孩子再穿露棉花的袄。国民经济大力发展,吃饱穿暖早已不是难题。
可我常想:自己身上不冷了,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再挨冻了呢?除了此时此刻,乌克兰的孩童正把炮火的呼啸当作北风,裹着弹孔里漏出的碎棉絮,等一件完整的冬衣;加沙的小女孩把帐篷布往肩上一围当作披风,雨从破口渗进来,湿冷的夜贴着脊背走,她把弟弟的手拢进自己腋下,拿体温当最后一件干衣裳……在我国,难道就没有发现另一种“寒”与另一种“冻”吗?
——比如,在服装店门口,一个六岁女童捏着皱巴巴的二十元,想给妹妹买一件新衣过年;
——比如,有位青年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加热便当,日复一日超长工时耗干气力,算过账,这个月工资才够付房租;
——比如,一位外卖员在暴雨里摔断了腿,躺在出租屋硬板床上打开手机,看见差评与罚款合计二百多元,他重新算了一遍老家孩子下学期的学费;
——比如,有个小老板前几年借贷撑门市,货压在仓库账收不回来,被列入失信名单,高铁坐不了,连出门找活路都先被系统拦一道;
——比如,有人生活在低保线边上,药费单上的数字比北风还刺骨,一场病就把一家子打回原形……
他们缺的是另一种“寒衣”啊!!!
乐天诗云:“地不知寒人要暖。”是的!寒衣节,不该只烧给亡者——也该给路边那些没垮但快垮了的活人留个口子:别让看病靠借、还债靠命、失信等于绝路;能添衣的添衣、能容人的让条路、能兜底的多伸只手……
故我提倡把“寒衣节”定为“暖人日”好不好?其实“寒衣节”自古就是一个“送温暖”的节日——
《礼记·月令》记载:“立冬之日,天子率百官'迎冬于北郊',赏死事、恤孤寡”;到宋赵匡胤正式下诏:“十月朔(初一),天子赐群臣锦袍,民间祭祖送寒衣”;流传更有“孟姜女千里寻夫送寒衣”……
突然,风里那点烧纸灰打转,像旧年寒雪。
啊,我们这代人熬过并饱尝了缺衣少食的冬,千万、永远勿让下一代在丰年里挨另一种冻!
2026年11月9日晚上于北京

